前些时写了关于河北农村农民取暖的问题的文章，有网友留言说，“不要总看消极新闻，多了解下六代机。”
这句看似理性的建议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我们这个时代公共讨论中某种令人不安的割裂，它仿佛在说，请把目光从冒着寒烟的村庄移开，投向那描绘着未来天空的宏伟蓝图；请用国之重器的自豪感，覆盖掉对具体人群境遇的关怀。
这种割裂，真实而普遍，它并非某个个体的独特想法，而是一种值得深思的社会心态。
关心六代机，与关心农民取暖，本质上都是对这片土地的关切，只是维度不同。
前者关乎国之大者，是仰望星空的雄心，航空工业的每一次突破，都凝聚着无数科研人员的心血，代表着国家科技实力与战略威慑力的跃升。这份自豪感，是国民认同的重要基石，它让我们在复杂国际格局中，感知到坚实的安全感与向上的志气，没有人会否定这份关切的正当与崇高。
而后者，关乎生民之基，是脚踏实地的冷暖，当寒流南下，华北平原的村庄里，取暖不仅是一个生活问题，更直接关系着老人的健康、孩子的学习、一个家庭的体面与尊严，它是民生最朴素的试纸，检验着发展的温度是否真正抵达社会的末梢。
这本应是并行不悖的两条轨道，一个健康的社会，既能激发民众对宏大叙事的共鸣，也能悉心呵护每一个微观个体的基本福祉，为何在舆论场中，它们却时常被摆上非此即彼的擂台？
网友那句建议的背后，潜藏着一个微妙的心理机制，用集体的、宏大的、光鲜的成就，去冲淡或替代对具体的、棘手的、尚不完美的现实问题的关注，这或许可以称之为“替代性自豪”。
当面对发展不均衡、民生有痛点等复杂问题时，部分人会产生一种无力感或焦虑感，此时，转向讨论举世瞩目的科技成就，能迅速获得清晰、强烈且毫无争议的正向情感反馈。六代机的“酷”与“强”，是直观的；而解决千万户农民可负担的取暖，其过程的艰辛与复杂，却是隐匿的，于是，前者更容易成为情感寄托的港湾。
更深层的问题，是“具体性失焦”，六代机是一个高度抽象的国家符号，而张大娘家灶膛里的火是否暖和，李大爷家过冬的煤价是否扛得住，则是充满细节的生命经验。抽象符号易于传播和膜拜，具体经验却需要沉下心的体察与共情，当公共讨论习惯于追逐符号、绕开具体，一种悬浮感便油然而生。
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，其图景必然是复调与多层的，它既要有刺破苍穹的锋利长空，也要有遍布乡土的温暖人间；既要有实验室里引领未来的智慧闪光，也要有寻常巷陌里安稳妥帖的烟火日常。
六代机的航迹，描绘的是国家力量的“高度”；而每一户农民屋里的温度，丈量的是社会文明的“厚度”，若只顾仰望高度而忽视厚度，那样的强大是单薄的、不牢靠的。因为国民的凝聚力与社会的韧性，不仅来源于对尖端成就的共享自豪，更来源于对“一个都不能少”的公平正义的共同信守。
历史无数次告诉我们，忽略具体的人，宏伟叙事将失去根基，发展的终极目的，是为了人。如果我们在为六代机欢欣鼓舞时，却对一部分同胞冬天的冷暖习以为常甚至刻意回避，那么这种发展观便是扭曲的，那份自豪感也隐含着道德上的瑕疵。
因此，面对那位网友的建议，我们或许可以给出一个更完整的回答：是的，我们为六代机、为所有国家科技进步而振奋，这份骄傲值得珍视，但与此同时，我们也不能，更不应该，将目光从河北农民、从任何一群面对具体困难的人们身上移开。
真正的爱国与关怀，既包含对辉煌成就的礼赞，也包含对不足之处的正视与改善的呼吁，它不是通过掩盖问题来维系自豪，而是通过解决问题来夯实自豪的底座。
一个成熟的社会心态，应该能够同时容纳这两种关切，并理解它们内在的统一性，让飞行员在万米高空捍卫的领空之下，是每一个村落都洋溢着暖意的冬天；让工程师绘制的蓝图所服务的，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百姓更加幸福的生活。
所以，六代机要看，要懂，要自豪，农民取暖的炕头，也要问，要管，要确保它是热的。这并非“消极”与“积极”的对立，而是一个共同体文明程度最基本的体现，既能昂扬地仰望星空，也能谦卑而坚定地，触摸大地真实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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